「小子,嵯峨可不是京都啊!」古都背后,不可一世的优越感

2020-06-11

劈头就写京都是个讨厌的地方,大概很多人都会迟疑吧,我虽然在京都市出生成长,但20岁以后便深深体认到这一点。因此直到现在,我还是无法全心喜爱这个地方,儘管我依然居住在京都附近。

刚才自我介绍说我生长在京都市,但我得迅速补充几点。我出生的地方是右京区的花园,就在妙心寺南侧。五岁的时候全家搬到同在右京区的嵯峨,清凉寺释迦堂的西侧,后来便在嵯峨居住了约20年。在我的认知里,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嵯峨小孩。

不管是花园还是嵯峨,都归在右京区,以行政区来看,皆属于京都市。因此我说自己生长在京都市,这样的介绍如假包换。但我为什幺还是对这样的写法感到抗拒呢?京都以外的人大概很难领会箇中奥妙吧。不过若是住在京都市区,所谓「洛中」地方的人,就会立刻恍然大悟:原来井上是嵯峨人啊,那就不是京都人了。

有些地区即使行政区域属于京都市,但却不被洛中人视为京都。围绕市区的周边地带,所谓的洛外地区,向来不被视为京都。哺育我成长的嵯峨,就位于京都的西郊,说白点,就是向来被视为偏乡的地区之一。

我无法大声的宣告自己在京都市生长,若是这样说,就好像在给自己留余地,暗示别人我是在洛中长大,想给人一种我是洛中人的印象。但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我如此巴望,尤其不愿意被洛中的京都人这幺想。因为我就是一直以来被他们当成乡下土包子、饱受歧视的嵯峨人,这就是为什幺我会对说自己在京都市长大的这件事感到抗拒。不过若说自己是京都府人,我就不怎幺犹豫了。我打算在折口的作者介绍处,说自己是京都府人。

读者可能会觉得出生地只是件芝麻蒜皮的小事,没什幺好计较的吧,但京都这个地方的毒性,就是可以用这点小事把人逼入绝境。已经被逼到精神中毒的,绝对不只我一个人而已,肯定有不少洛外人与我同病相怜。我不会说其他地方的人没有这种心理纠葛的烦恼,但洛中人为周边居民带来的纠结,是分外不同的,所以我想从京都特有的、弥漫于这个都市的瘴气开始说起。

说话怪腔怪调的嵯峨人

我常被自视甚高的京都人教训:嵯峨的居民就算被洛中人瞧不起,也是天经地义。其他地方的读者可能会怀疑,京都人真的会满不在乎地吹嘘自己的优越感吗?当然也有人没那幺露骨,不是每个人都把以京都为傲的自负写在脸上,但也有人会明确地、带着警告意味地谈论洛中如何高人一等。比方说,已故的梅棹忠夫先生就是一例。

记得是1990年代中期的事,当时我拜访了在国立民族学博物馆担任顾问的梅棹先生。我对学术历史很感兴趣,有时会拜访这些专家学者,向他们请教各种陈年往事,我会去拜访梅棹先生,也是为了这类主题的採访工作。对话中,我提到杉本秀太郎先生的嵯峨观,并请教梅棹先生:「老师也认为嵯峨是乡下,瞧不起嵯峨吗?」

梅棹先生是土生土长的西阵人,他毫不迟疑地回答:「那当然啰。那一带的人说起话来怪腔怪调的,我在国中的时候,都会模仿嵯峨人讲话然后哈哈大笑,也曾当面调侃那里的人。也难怪杉本秀太郎会那样说了。」

嵯峨虽然现在被编入京都市右京区,但以前属于京都府葛野郡,所以嵯峨的腔调,和京都话有那幺一点不同,所以梅棹先生才会说嵯峨的居民讲话怪腔怪调,听起来很滑稽。但我生于1960年代后的嵯峨,所以说话并没有那种腔调,当时嵯峨已经完全被京都话给渗透,完全没有方言感了。

「小子,嵯峨可不是京都啊!」古都背后,不可一世的优越感

回想起来,搞不好就是这一点触怒了杉本先生。他心里一定在想, 「这小子,明明是嵯峨人,却用京都话跟我交谈。他可能误把自己当成京都人了,我得提点他一下才行。你听好,嵯峨可不是京都啊。明明是嵯峨人,却说着京都话,这根本是僭越,嵯峨人就该有嵯峨人的样子,说你们的怪腔怪调就是怪腔怪调。」某个年代以前的京都人,可能内心都潜藏着这种想法,听到梅棹先生的回答,我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如此揣测。

国立民族学博物馆的展示室,有个可以聆听日本全国各地方言的机器,只要按下标示地名的按钮,就能听到当地耆老用当地话讲述童话故事「桃太郎」,藉此比较各地不同的方言。仔细一瞧,也有「京都府京都市」的按钮,我心想「不会吧……」,按下去一听,结果机器传出梅棹先生熟悉的京都话:「从前从前,有一个地方……」

梅棹先生是国立民族学博物馆的创始人,也是第一任的馆长。「京都府京都市」这个按钮,是他本人的提案吗?还是想拍梅棹先生马屁的人提议的呢?面对这台有着全国方言的机器,众多的来馆者应该会想:这个设备真是公平而且民主啊,完整收录了各地方的方言,但我只察觉虚伪的外壳下,京都人的唯我独尊。我好想向其他的参观者吶喊:这里面隐藏着瞧不起嵯峨的西阵优越思想!

我有个朋友是中京的新町御池人,有一次我向他提起这部机器,竟得到可怕的回应:「住西阵的居然敢代表京都?不过就是个西阵人,未免太嚣张了吧?」他说西阵人竟如此自以为是,简直教人笑掉大牙。天吶,京都实在太可怕了!一想到这位朋友的心里是如何看到嵯峨的,我不禁有些沮丧。我似乎听见30多年的友情哗啦啦碎了满地的声音。

比起和服,和尚更爱撩人的迷你裙?

花街是传统日本文化的栖息地,不论是日本舞蹈还是传统音乐,在这里都得以存续。和服与日本髮型(虽然很多艺子是戴假髮)在这里都能获得保存,数寄屋样式的房屋也维持得很好,说花街成了传统文化保护区也不为过。

但官方的文化财产行政单位,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支持花街。即使我拿「为了研究花柳界流传的日本文化,必须深入花街游玩」这种说词,卯起劲来申请研究经费,也不会有任何补助,肯定会被打回票:国家怎幺可能出钱给你去玩艺子!

花街柳巷无法期待官方资助。每一个都市的花街都日渐凋零,随着日本舞蹈和日式髮型从生活中消失,再也无法重现昔日风华─除了京都等少部分的地区例外。话说,将传统日本文化保存至今的不只有花街而已,寺院的角色也很重要。

事实上,许多寺院建筑在改建的过程中,逐渐融入日本建筑的传统样式。神社工匠如今也能在寺院建筑中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本领,泥水师傅亦是如此。正统日本庭园维护与保存的头号功臣,也是寺院。

僧侣身上的僧衣,也是传统的和服。经文和讚呗,亦超越了千年以上的历史,留存至今。钟和木鱼追本溯源,也源自于相当古老的时代。还有剃髮的习俗,虽然现在很多宗派已经不再严格执行,但也是自古延续至今。

京都有非常多的本山名剎都遵循着前述的各种传统。也许僧侣就是因为生活在这样的寺院中,才会格外倾心于古色古香的花街?寺院和花街走过相同的历史与传统,或许就是对彼此产生共鸣,穿袈裟的和尚才会亲近穿和服的艺子。

「小子,嵯峨可不是京都啊!」古都背后,不可一世的优越感

无论如何,如果僧侣不光顾,京都的花街将无以为继。「花街等于是我们撑起来的!」一名僧侣的高谈阔论,也不容小觑。官方文化财产保护机关无法干涉的花柳文化,就靠着寺院的力量来支撑。从这个角度出发,出没花街的僧侣,也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……

有一次我仗着酒意,将这些话告诉某茶屋的老闆娘,不小心吐露了可能指涉花街阴暗面的言论。老闆娘听了以后,虽然多少同意我的话,却也没忘了反驳:「你刚才说的已经是过去式啰。最近的和尚都嫌穿和服的艺子和舞子太放不开,都不太光顾了。他们说穿迷你裙的酒家小姐开心多了。」

这幺一说,我好像也亲眼见识过。我曾在一家精巧的料理店,目击身着僧衣的年轻和尚和酒廊小姐同桌共坐,正在享用提早一些的晚餐。我猜两人是在约会,等一下要让小姐带进场吧。正因为看过这一幕,我无法反驳老闆娘的话。看来在僧侣的世界里,价值观也逐渐西化。时势所趋,比起艺子的和服,酒店小姐的迷你裙更讨和尚欢心。

我也常听说家里开寺院的僧侣,喜欢让女儿念教会学校。儿子因为要继承寺院,所以让他们上可以取得僧侣资格的佛教学校;但对于女儿,却偏好让她们去读可以提升深闺淑女价值的教会学校。寺院这样的教育方针,和僧侣爱好迷你裙的癖好,或许有着共通之处。

这样的时代,艺舞子所编织出来的花柳文化,将由谁来支撑呢?或许该说庆幸,来访京都的外国观光客增加了不少。近几年在京都寻求日本风情的游客急速增加,或许花街的未来就掌握在他们手中。

佛教僧侣歌咏讚颂佛法的偈颂。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自《讨厌京都:古都背后,不可一世的优雅与骄傲》,三采文化出版
.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生于「嵯峨」住在「宇治」,还不算「京都人」?京都人看他不伦不类;外地人对他羡慕不已。跟着集矛盾于一身的井上章一认识真正的京都,一本最正统的京都古今大全。

你以为嵯峨、岚山、宇治是真正的京都?走过花见小路、拜访过清水寺,就是京都通?穿着和服、吃着汤豆腐,就算体验京都生活?这些都是「京都」,却又不是「真正的京都」......作者告诉你,隐藏在京都文史、建物、饮食中的一二事,等待你的发现。

作者简介

井上章一 Inoue Shoichi

1955年生于京都府。日本关西建筑、文史学家京都大学工学院建筑系毕业,同校系研究所硕士课程修毕。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教授。除了建筑史、设计论以外,亦广于美人论、关西文化论等日本文化相关领域发表评论,博得名声。

「小子,嵯峨可不是京都啊!」古都背后,不可一世的优越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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